深夜的虹桥天地演艺中心，后台走廊尽头那间临时辟出的采访室里，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，Karsa坐在折叠椅上，刚刚结束的BO5第五局决胜局画面还在他视网膜上灼烧，远古龙被抢的那一刻，整个场馆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灌进来,但此刻这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。

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矿泉水，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，在掌心慢慢化开，采访记者的第一个问题很常规，关于今天的比赛感受，他礼貌性地回答了几句，声音有些哑,像是声带被刚才高强度的指挥和沟通磨出了毛边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，”记者看了一眼手中的提纲，抬头时目光里多了一分斟酌后的郑重，“Karsa，作为队内资历最老的选手之一，你怎么看待外界关于‘谁能执教11冠王’的讨论？或者说，你觉得什么样的教练，才能和这支队伍、和你这样的老将共同走下去？”

这个问题落地无声，却在Karsa心里砸出一个深坑，他沉默了几秒钟，这几秒里，走廊外有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他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还坐在台下，看着屏幕里那些捧起召唤师奖杯的队伍，主教练被队员们簇拥着喷香槟，那一刻他觉得教练是世界上最孤独也最荣耀的职业——他们从不站在领奖台上,但他们塑造了每一个站在上面的人。

“11冠王，”Karsa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嘴角牵动了一下，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，“听起来像是一个属于过去的勋章，也像是一个压在所有后来者身上的包袱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把矿泉水瓶放在脚边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瓶盖，他当然知道外界所谓的“官方”讨论是什么——论坛上、解说席间、赛后复盘节目里，总有人用数据模型、战术风格、性格匹配度来推演“最适合执教这支冠军之师的人选”，有人说是那些拿过S赛冠军的功勋教练，有人说需要一位手腕强硬的铁帅，还有人调侃说不如直接让老队员转执教，毕竟“最懂选手的还是选手”。

“但没有人问过教练想不想要这份工作。”Karsa忽然说，声音不大,却清晰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采访室角落那面贴满赞助商Logo的背景板，目光有些失焦。“我见过很多教练，有的擅长版本研究，能把三路对线细节算到小数点后两位；有的擅长心理按摩，在你连败到怀疑自己的时候递给你一杯温水；还有的教练，他可能什么都不说，只是站在你身后，你就知道这局必须要赢。”

他说着，手指停止转动瓶盖，捏住了塑料边缘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
“但11冠王最难教的，不是操作，不是运营，是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，“是已经尝过山顶是什么味道的人，要怎么再逼自己往下一次攀登。”

采访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，记者飞快地在录音笔上做标记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一场细密的雨。

Karsa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种笑很轻，像是从胸腔深处叹出来的一缕气。“其实我挺羡慕那些能被‘执教’的选手，你猜为什么老将越打越油？因为很多东西已经内化成了本能，教练能改的是战术板上的箭头，但改不了肌肉记忆和这些年养成的那点固执。”

他弯腰捡起矿泉水瓶，拧开，喝了一口，水滑过喉咙，凉意像一条线,从食道一路落到胃里。

“所以你要问谁能执教11冠王？”Karsa把瓶盖拧回去，发出清脆的咔嗒声，“我觉得，与其说需要一个教练，不如说需要一个能把我们所有人从‘11冠’这个数字里放出来的人。”

他想起今年春天训练赛最糟糕的那段时间，有一晚复盘到凌晨三点，所有人都瘫在椅子里，屏幕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：“我们到底在跟谁较劲？”那一刻没人回答，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他们在跟一个叫“过去”的幽灵较劲。

“有时候我会想，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教练，而是一个敢在训练赛里把战术板摔碎的人。”Karsa忽然说，语速快了一点，像是某个淤塞的出口突然被凿开了，“一个敢指着我们鼻子说‘别他妈端着冠军的架子了，你们现在打得像五个只会背时间轴的新人’的人。”

采访记者惊得笔一顿，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,但Karsa没有停下的意思。

“我们队里这些人，荣誉薄叠起来比那扇门还高，但荣誉不会帮你躲掉一个盲僧的R闪，当你在复盘室第三次因为同一个眼位被抓死时，你会希望有个声音告诉你——你现在就是打得不好，和你是几冠王没关系。”

他看向录音笔，像是通过那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，在跟某个想象中的教练对话：“如果真有那个人，别教我游戏，教我重新输。”

采访结束，Karsa起身，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浪重新涌进来，粉丝的应援声、主持人的赛后播报、设备调试的电流噪音，像一堵温热的墙，他往训练室走去，步伐不快不慢,背影在日光灯下拉得很长。

在经过转角那面挂满队伍历年队服的荣誉墙时，他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最新那件，上面印着第十一颗星的号码，然后他继续往前走，训练室的门半掩着，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，有键盘敲击声传出来,轻快而固执。

官方讨论仍在继续，但此刻，官方是谁？官方就是此刻还在亮着的那盏灯。